金版计划|温伯格《系统化思维导论》领读·第 27 篇
向谦备忘录,启发小进步,我是徐向谦。
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。你去过一回,是个周六晚上,排了快半个钟头,面端上来已经坨了,汤也咸。从那以后,朋友说去那家吃,你一句“那家不行”就挡了回去。
后来被人拉着又去了一回。工作日的中午,人不多,面是筋道的,汤也清爽。你吃着吃着有点不好意思:心里那句“不行”,是一顿饭替它说的。
一回表现,能不能给一样东西下定论?一家店是这样,一个人呢?说过一次谎的人,叫他骗子,冤不冤?
温伯格没有直接回答冤不冤。他先问另一件事:你看的这个系统,是关着门的,还是开着门的。
坐标在原书第 6 章第 4 节「开放系统中的行为」。第 15 篇挨过一脚的那只音乐盒、第 24 至 26 篇那家俱乐部,都在这一节里又出场了一回。
一、关着门的只有一条路,开着门的有一整套
物理和化学实验室最爱造一圈完美的墙,把系统关在里面。温伯格说,图的是一个状态确定的系统:下一刻是什么样,全看这一刻是什么样。这种系统的行为简单,能发生的事,都画得成一条不打结的行为线。
墙关严了,行为线要是还缠在一起,观察的人就说看到了“随机”。可他没有可靠的办法,分清这是随机,还是墙漏了风:也许是偶尔射进来的一束宇宙射线,也许是小精灵半夜溜进来,动了他的仪器。
温伯格把这层意思写成了式子。“随机”的系统,下一刻取决于这一刻,外加一样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;开放系统,下一刻取决于这一刻,外加从外面来的输入。两个式子一模一样,那样东西一个叫随机,一个叫输入。照第 14 篇讲过的无关法则,换个名字,定律不该跟着变。
关着门的系统,迟早要转圈。状态的数目有限,总有一个状态会第二次出现;它后面跟着的,必定还是上一回跟着的那一个,于是一圈一圈转下去。温伯格说,看到一个系统在转圈,就可以猜它眼下没受外面的扰动。
人也会转圈。温伯格引过一句:“躺在床上,毫无睡意,头痛欲裂,睡眠由于焦虑成了禁忌。”这时候,一个念头会翻来覆去地转。想靠自己跳出来很难,因为跳出来要用的那个念头,不在这一圈里。直到窗外一辆车急刹,或者一只猫碰翻了垃圾桶盖,这么一下够大的输入,才把人彻底弄醒。
所以,假装系统是关着门的,是一件好用的工具:看到它不转圈,就去找输入。反过来,一口咬定它关着、只是有点“随机”,就等于说不必再找了。温伯格说,不少科学家不愿承认系统是开着的,谈随机,有时是为了省力,有时是为了保住面子。
温伯格接着说,一个状态确定的系统,切成“系统”和“环境”两半,切出来的那一半一般就不再是状态确定的了。第 15 篇那只音乐盒,不去踢它,它就在几个状态之间老老实实地转圈;踢一脚,它换一个圈转。把“踢”也算进来,那一脚就成了一样输入:踢不踢、什么时候踢,选的是接下来转哪一圈。
我家有只狗,得了库欣综合征。它每天要按时吃药控制病情,按时按量打胰岛素,按时按量吃饭,身上还装着一个动态血糖仪。药、针、饭,天天是同样的时候、同样的量,血糖却总是忽高忽低,不像健康的狗那样稳。
送进去的天天一样,线却不转圈。照温伯格的路子,该去找的,是还有什么输入不在我算的那几样里。细数下来,至少有两样。
一样在针头上。说起来是同一个时候、同一个剂量,可胰岛素是打在皮下、慢慢渗进血里的,扎的深浅、位置一变,进去的快慢就跟着变。打针的时候,有时就会不小心扎到血管。有人在糖尿病病人身上测过:同一种胰岛素打进肌肉,吸收一半只要五个多钟头,打在皮下要十个钟头,而且这一针和下一针之间差得更多。“同样的量”,只是我送出去的那一头一样。
另一样在狗自己身上。库欣综合征,是体内的皮质醇长期太多。皮质醇让肝脏多造糖,让肌肉少收糖,正跟胰岛素对着干。兽医的文献里,有库欣、又在打胰岛素的狗,血糖一天之内、一天和一天之间大起大落,是最显眼的表现之一。我把血糖当成系统,把药、针、饭当成输入,这一刀把皮质醇切到了外面:它也在往里送,却不在我算的那几样里,血糖仪也看不见它。
“不稳定”三个字说着顺口,可它跟“随机”一样,一说出口,就不用再找了。
我们图省事,总爱说“系统的行为”,好像它只有一条行为线。温伯格说,开放系统没有单一的行为线,只有一整套,由输入挑出走哪一条。英文原版里,他特意把整套的那个“行为”首字母大写,写成 Behavior,跟一回一回的 behavior 分开。父亲拦住在客厅墙上乱涂的小约翰,说“我不喜欢你的行为”,说的是这一回;老师在约翰的操行一栏打了个 F,说的是那一整套,至少是在学校给的输入下露出来的那一部分。
开放系统的定律,于是换了一个样子。关着门的,说的是“如果系统是封闭的,那么行为是……”;开着门的,只能说“如果输入是如此这般,那么行为是……”。
二、一回表现,就想把一整套钉成一条线
那家俱乐部也是开放系统。每一步挑哪两个会员配对,是输入定的;从同一个起点出发,仿真跑上好几回,能看到许多种不同的行为,看的人什么也没换。
看到的行为差得太远,人就心烦,觉得自己没“理解”这个系统。温伯格讲约翰:安安静静坐了一年,一个星期五下午,放火烧了图书馆。老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“行为”,可能就给一个 F,尽管约翰这一年差不多一直是个模范学生。
老师拿一回出格的举动,代表了约翰的一整套。温伯格数了数,我们想把开放系统变回一条线,有好几种办法。
一种是挑它大多数时候的样子:“教授”“美食家”“高尔夫球手”。一种是挑最出格的那一回,像约翰这样。一种是取平均:“炎热的夏天”“不可靠的品牌”。要是这几样都不灵,还有最后一招:说它“随机的”“不可预测的”“疯狂的”,或者“古怪的”,古怪就是疯狂但有钱。温伯格说:“这样,我们总是能够成功地将整体行为简化成单一行为。”
挑最出格的那一回,我们用得最顺手。说过一次谎,叫骗子;却没有一个词,称呼总说实话的人。贪污犯、输家、醉鬼,都是一回就够的词。温伯格说:“这些词汇的存在和使用,表明人们特别渴望确定行为。”
那家面馆,就是被一顿饭定的性。
你可能会说:有的事,一回就够了。温伯格也承认,有些系统,就该拿某一条线来说它的全部。一座桥,“5年之内最多会垮塌一次”,平时再稳当,也没人敢走。对这类系统,最该盯的恰恰是那条没见过、一出就是大祸的行为线;修桥的钱,大头就花在让它出现的机会小到可以不管。
可正因为怕出格,我们通常要看上一阵,才肯说它整个是什么样。看多久,主要看我们心里的预期,预期又来自我们对“相似”的东西有过什么经验。英文原版里有一句玩笑:只有很年轻的人,才把路上搭讪认识当成正经引见。收到一个滴答作响的盒子,看得再久也放不下心;里面要是一颗定时炸弹,看多久都说不准它炸不炸、什么时候炸。
三、看它的人,也是它的环境
温伯格接着说,我们不光爱想象一个系统只有一条行为线,还能动手让它只剩一条。拿不准滴答响的盒子里有没有炸弹,那就整个浸到一桶水里。
这一招灵,只因为盒子是开着门的:环境不同,它的行为就不同。温伯格说:“由于我们既可以作为观察者,也可以作为环境,所以我们既可以预测其行为,也可以影响其行为。”开着门,预测和观察都难了;也正因为开着门,人能动手,换来可预测。
可这两样身份还是分不开。他补了一句:谁也担保不了,盒子里装的不是一颗遇水就合上开关的炸弹。
开着门的系统难看懂,还因为看的人自己也站在门口。回到那家面馆。挑周六晚上、挑最挤的那个钟头去,看到的只是它在这一样输入下走的那条线。“那家不行”一出口,人就不再去了,也就再没换一样输入去试过它。那碗坨了的面,成了它在这个人心里唯一的一条行为线。
人也一样。一个新人头一回汇报卡了壳,从此派给他的都是零碎小活;零碎小活上看不出什么,“不太行”就坐得越来越实。下定论的人,后来送进去的每一样输入,都是照着那个定论挑的。
凭一回表现下的定论,毛病常常不在看错了那一回,而在定论一下,就再也不换一样输入去试它;在看的人眼里,它只剩那一条线。
金版批注
温伯格说,“骗子”这样的词,表明人们特别渴望确定的行为。这本书出版两年后,这份渴望有了名字,也有了数。
1977 年,斯坦福大学的社会心理学家李·罗斯给这种倾向起了名,叫“基本归因错误”:看人的时候,低估环境的力量,高估这个人本身。同一年,他和同事发表了一个问答游戏。两个学生各抽一张卡,抽到“出题人”的,从自己熟的领域编 10 道难题;抽到“答题人”的当场作答,平均答对 4 道。答题人事后把出题人的学识看得远高过自己,可两人再做同一份 15 道题的笔试,出题人平均答对 7.75 道,答题人 7.71 道。另一回实验里,旁观的学生以斯坦福学生的平均为 50 分,给出题人打 82,给答题人打 49。
角色是抽卡抽的,人人看在眼里,分数还是跟着角色走。只有出题人没高看自己:编题时绕开了多少不会的,只有他知道。
温伯格说的是一回行为,罗斯量的是一个角色。输入摆在明面上,人照样把它算在那个人头上。
这一篇,你带走什么
黑板报
- 关着门的系统只有一条行为线,迟早转圈;开着门的系统有一整套,走哪一条看输入。看到它不转圈,就去找输入。
- 想把一整套变回一条线,办法有好几种:挑最常见的、挑最出格的、取平均,实在不行就说它“古怪”。
- 看它的人,常常也是它的环境。定论一下,送进去的输入就跟着定论走了。
本篇金句
“在日常谈话中,只要有人说过一次谎话,我们就称其为‘骗子’,但我们并没有一个词来称呼总是说实话的人。”(温伯格)
思考题(6.6 之 11,据温伯格原题改写)
温伯格出这道题时说,人们一向以为厨房里的电器各管各的,当年微波炉一进厨房,才发现它会影响装了心脏起搏器的人。你身边有没有一样东西、一个人,你以为它“就是那样”?列一列它平时收到的输入:哪一样是你一直没算进去的?其中有没有一样,是你自己送进去的?
收束
下回“那家不行”“那人就那样”要出口之前,先问一句:我看到的是哪一回?那一回,它收到了什么?
再挑一个被你钉过标签的,换个时候、换个法子,给它送一回新的输入。
下一篇
第 28 篇讲第 6 章第 5 节「不确定性法则」。俱乐部里有五个会员,怎么也不变成零级:是这五个人自成一派、不吃输入那一套,还是送进来的输入本来就不随机?温伯格说,光凭观察分不出来。看到一样约束,说不清该算在系统头上,还是算在环境头上。
向谦备忘录,愿你每篇都有收获,我们下篇见。